论唐德亮诗集《苍野》中比喻的民族特色
＊任彦＊

    唐德亮的诗集《苍野》以其浓郁的民族特色、丰厚的思想内容、精巧的艺术构思、鲜活生动的语言获得众多评论家和读者的赞誉。
    《苍野》具有很高的艺术成就，鲜明的民族特色是其突出特色之一。作为艺术感觉敏锐的瑶族诗人唐德亮来说，美丽的瑶族文化是他创作的艺术源泉，丰富的民族文化意象是他诗歌里的闪亮珍珠，诗人用情真意切的感情之线，连缀成了闪亮动人的诗篇。《苍野》在民族特色方面可探讨的内容很多，本文仅论述其比喻的民族特色。
    《苍野》中比喻的民族特色具体表现在本体和喻体的选择上，许多都是撷取和提炼瑶族民族文化生活中典型而熟知的人或事物作为意象，通过具有鲜明民族文化意蕴的意象组合，营造出了民族文化色彩和生活气息浓郁的优美意境，情感真挚，富有深深的艺术感染力。以下分三个类别选取了几组典型比喻，具体论述其鲜明的民族特色。
    一、描写人的比喻表现出的民族特色
    《苍野》中有很多诗句以物喻人，即选择具有瑶民族文化特色的代表性事物做喻体刻画瑶人，本体和喻体浑然呼应，设喻精到，民族特色鲜明。如：
    1、穿过的纤细的血管  山风/砍伐着一茌又一茌的人/又长出一个个杉皮树般/的黑色山民（《古山寨》）
    2、一枚桃果逃离树枝/轻轻地   砸在他/夹皮沟一样的额头（《一枚桃果砸额头》）
    上述2组比喻以瑶民族熟知的生动形象为喻体描绘了瑶族人民。例1用瑶人生活环境中熟知的“杉皮树”喻“黑色山民”，山民与杉皮树的肤色相似，但诗深的喻意在于表现山民生长的健壮与顽强，如茁壮生长的杉皮树一样，在瑶山的土地上生生不息。例2以一个精彩的局部特写“夹皮沟一样的额头”，生动刻画了瑶人在果子熟落的美好环境中成熟、恬然、纯朴的风貌。喻体“夹皮沟”一词朴素天成，传真贴切。这些比喻写了瑶族文化中最闪亮、最高尚、最具灵性的客体——瑶人。虽然没有直接正面刻画人物的诗句，读者却从喻体的鲜明形象中看到了瑶人的精神风貌和情感世界。不仅人物生动可感，而且似乎讲述出了人的成长故事，语言富有了神奇的张力。
    二、描写自然环境和景物的比喻表现出的民族特色
    《苍野》中的很多比喻生动描写了粤北瑶族人民的生活环境和景物。这些比喻大多以典型环境和自然景物做本体，以瑶族人民和读者熟知的事物做喻体，生动传神地解读瑶人生活的独特环境和景物，极富地域民族文化色彩。如：
    3、我的奔跑没有尽头/因为我的瑶山本身/就是一匹永不倦怠的神骏/我的瑶山本身就是/一条不会枯竭的河流（《我与群山一起奔跑》）
    4、崆是一张大口/吞食日月  吞食/幸福  甚至对幸福的/向往（《崆》）
    例3写了瑶人自然生活环境中最典型的形象——瑶山。读完这样的比喻，引发了我们深情的想象：谁说“永不倦怠的神骏”没有象征永不倦怠的瑶族人民呢？例4写了瑶人生活这片土地的典型地貌——崆。崆是瑶人世代征服的不利地理环境，使瑶人饱受艰难，喻体“一张大口”形象地写出了“崆”给瑶人带来的生活艰难和精神痛苦。上述2组比喻的本体都是瑶族文化中的自然之物，大到绵亘高耸的瑶山，小至坚实灼热的如吞食万物的崆，这些典型的意象无不生动绘制着瑶人生活的自然画卷，一幅瑶山逶迤、云蒸雾罩、崆石遍布，却又不乏鲜花点缀，地灵人杰的画卷。
    三、描写民风民俗之物的比喻表现出的民族特色
    瑶人的生活中有无数代表民风民俗之物，如先生公唱的《瑶经》，世代相传的民歌，刚劲的牧歌，神秘的骨坛等。以这些事物为本体构成的比喻，彰显了诗歌民族特色的又一鲜活侧面。如：
    5、骨坛升起来。像一只漆黑的酒杯/但没有酒。也没有骨头（《骨坛》）
    6、火神不时隐蔽着，像一粒冬眠的种子/在你最寂寞寒冷时醒来（《火神》）
    例5用“漆黑的酒杯”喻“骨坛”，形象地设喻中蕴含庄严凝重、神秘浓郁的民族文化意韵。例6用“冬眠的种子”喻“火神”，把火神安静外表下孕育的温暖和力量传神地表达出来。这两个比喻使神秘意象变得具体可感，使庄重意象变得活泼生动。
    7、先生公翕动的嘴唇/喷吐的是火，是冰，是泪，是爱/是瑶人前世的影子/是瑶家今生的神祗/是四度空间的混沌/是天边飘忽的幻光（听先生公唱《瑶经》）
    8、民歌长成一个/朴素的女人/在时间的深处/飘逸古老的芬芳（在民歌中长大的女人》）
    上述比喻饱含民族文化情韵。例7生动再现了瑶文化“唱《瑶经》”的感人时刻。先生公翕动的嘴唇唱出的是《瑶经》，在诗人的听觉里，“瑶经”是“火”，是“冰”，是“泪”，是“爱”，是“瑶人前世的影子”，是“瑶家今生的神祗”，是“四度空间的混沌”，是“天边飘忽的幻光”。8个喻体构成意蕴宽广的博喻，形象全面地传达出“瑶经”其实是一部生动鲜活的民族生活历史画卷。例8用生动的喻体将民歌复活为活灵活现的审美形象。“民歌长成一个/朴素的女人”是暗喻，民歌的成长、成熟、美丽以“女人”譬喻，将民歌人格化，愈发使人钟情和喜爱。
    再看瑶乡的桑、牛路的比喻：
    9、桑是一条河/二千年  一脉音流/有采不完的灵气（《采桑 》）
    10、牛路如纤绳/悠悠  悠悠/在故乡的大山匍匐/在记忆的末稍延伸（《牛路》
    桑和牛是瑶人从事经济生产的重要物质条件。桑是维系和推动瑶人经济一脉向前的生命之河，以两千年的“一条河”喻“桑”，足见桑与瑶人的生产生活自古相伴。牛路记载了瑶人生产劳动的深深足迹。悠悠延伸的“牛路”如“纤绳”，形象地设喻描绘了“牛路”纤细曲折与绵延渺远。
    以下比喻的本体或喻体是瑶人生活用具或饰物：
    11、两片厚重的嘴唇/一旦发言/便有结实的稻米/成了齑粉（《石磨》）
    　　12、小小的草珠/或者是一串泪/——凝结的悲与喜，贫穷与向往/或者是一串骨头/——当然是草的骨头，不会叮当作响的/骨头/或者是一串眼珠/会燃烧、发凉、说话的眼珠（《一串草珠》）
    古老的磨盘，像“两片厚重的嘴唇”，把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磨盘比喻成温情脉脉的嘴唇，想象奇妙，把与瑶人一直相伴生活的无生命的磨表现得温柔亲切，富有人的情感。将石磨磨面喻成“发言”，又把枯燥的声音人格化，磨面简直成了与亲人的交谈，多有生活气息！生活中缀成的朴素的“草珠”，在诗人眼中是丰富情感熔铸成的“泪”，是跳动情感脉搏的“眼珠”！用这些与人特有的事物喻“草珠”，把草珠饱含的深沉情感和不平凡的寓意生动地表现出来。
    下面这个比喻更是朴素自然中蕴含着精彩：
    13、老屋的墙壁一道裂痕如同苍茫的记忆（《寻找从前的月色》）
    老屋的裂痕，并不是美的事物，它见证着老屋的衰老破旧，隐喻着瑶人生活的艰辛。然而，一个喻体“苍茫的记忆”却又让人觉得它是记忆和诉说苍茫岁月的真实美丽的使者，是目睹瑶人生活的见证人。
    以上列举的只是《苍野》中极具民族文化特点的典型例子，诗作中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但是，通过这些实例，我们足以清晰地看出了《苍野》中比喻的民族特色。这种民族特色可以集中概括为以下几个特点：
    一、以民族文化中的独特人或事物做本体，用读者熟知的人或事物做喻体，喻体生动形象地描绘和诠释本体，向读者鲜活地展示了瑶文化中典型的人和事物，给人留下了永不磨灭的艺术形象。如“杉皮树般的黑色山民”、“夹民沟一样的额头”等。
    二、以民族文化中独特的事物做喻体，用喻体与本体的相似而却本质不同的特征去描绘刻画本体，丰富本体的民族文化内涵。如“叶尖上的珍珠”等。
    三、运用奇妙的富有民族特色的比喻丰富诗的意象，拓展诗的意境，深化诗人的情感，引发读者的共鸣。
    四、《苍野》中彰显民族特色的比喻技巧极其娴熟，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没有穿凿附会的缺憾，一切比喻顺手拈来，朴素自然，浑然天成，恰到好处。这不仅反映了诗人具有精深的语言修养，而且具有瞬间捕获意象的灵感，敏感活跃的艺术思维，组织驱遣斑驳意象的能力，以及营造诗作优美意境的高超技巧。
    注：唐德亮现任广东省清远日报社副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诗集《苍野》荣获广东鲁迅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