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尊严
＊李秋雯＊

    他是一名艺人，形象地说，他只是一名穿梭于各种酒馆与饭店卖艺的普通艺人。
    他长发披肩，形象落魄，当他肩托小提琴的时候，眼如秋水，面部充满了柔情；他身材臃肿，肤黄干涩，当他手持葫芦丝时，那份优雅和清灵如从他嘴里吹奏的乐调一样流淌在喧哗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与他身处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远不能与那些在舞台上扭扭腰身走穴挣大钱的歌手相比，每演奏一首曲子只与客人要五元钱，从不多要；但也不能少给，他认为他的演奏值那么多；如果客人多给了，他会为客人再演奏一首。他谦恭而卑微，甚至让人心生怜悯。留心观察他，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骄傲，那份骄傲来自于对艺术的尊重和敬仰。
    他从不死乞白赖地央求客人听他的曲子，站在屋角投入地吹拉，一首接一首。客人们在寒暄、聊天、嗑瓜子、喝茶，在无人喝彩的境界里，他安之若素将每一段曲调吹拉得风韵无比，让人心生情愫。在他看来，音乐存在的方式并不一定非要华美的舞台。
    有人不等他拉完便将一把小钱塞进他的怀里，挥手让他离去。他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那把沾着各种世俗气息的钱币，用两个手指轻轻地捏了，轻轻地安还给客人，后退两步，然后退身而去。他需要钱，但他的音乐不是一杯残茶，可以随手泼在污泥中。他的行为让施行者费解，但懂得欣赏艺术的人一定能够理解他。因为艺术是容不得居高临下的玩赏心态和恩赐行为的，那是对艺术的极大污辱。
    他没有给客人随意点曲目的单子，他的曲目单子在他的脑海中，但绝对不是时尚和流行的音乐，可他拉的曲目在人间的屋梁上流淌了几辈子，而且将永远流淌下去。《梁祝》、《友谊天长地久》、《竹林深处》、《夏空》……他的曲目在这个哄闹杂汇文艺横行的环境中没有多少欣赏者，所以他的生意并不好。但他固执着自己的固执，不停地穿梭着，全身心地演奏着，偶尔有寥落的掌声，他的脸上便露出春天一般温暖的笑颜。     他演奏的水平并不十分高超，但绝对是认真的，用心的。
    他是一个古怪的人，有着一段过去，据说他曾经是某个歌舞团的台柱，年轻时极不珍重地犯了大错，毁掉了艺术生命，永远地离开了舞台。离开舞台的他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音乐。
    食客们注意他的往事甚于他的音乐。在他的音乐声中，在离他不远的饭桌上喁喁私语有关他的流言。在流言与音乐交汇里，我油然而生敬意，我崇敬他对艺术的敬仰和尊重，他是一个崇高的艺人，在艺术的世界里，他是干净出尘的，他是绝美无瑕的。在个人生活中，他曾经有过瑕疵，但我认为，他执著守护艺术尊严的精神足够将他身上所有的污点荡涤无存。他是一名真正的艺人，不管在什么环境之中，他尊重艺术，惟有尊重艺术才可恒久。惟有尊重，文明才能开出艳丽的花朵。